《幼儿园保育教育质量评估指南》第二十八条提出“教师能一对一倾听并真实记录幼儿的想法和体验”,掀起了一场关于“听”的热议。从安吉游戏的分享与倾听,到各园如火如荼的倾听实践,“倾听”正在重塑教师与幼儿的关系——教师从指导者、评价者转向陪伴者、理解者,从关注“教了什么”转向关注“幼儿在想什么”。
然而,当“倾听”落在小班时,一幅更复杂的图景浮现了。幼儿刚过三岁,语言尚在萌芽期。教研群里,中班老师晒出幼儿讲述游戏故事的长录音,大班老师分享围绕矛盾展开的辩论记录。而我们小班的幼儿语言表达,是含糊的拟声词、辨不出形状的线团、说到一半就断掉的句子。
于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摆在我面前,面对这些“不像话”的表达,一对一倾听到底“听”什么?其价值究竟在哪里?这个问题,逼着我在实践中一步步后退、一步步松绑。每一次松绑,都是对原有认知的一次推翻。
一、第一次松绑,放下对“完整语言”的执念
最初,我脑海中的“倾听”是有标准画面的,幼儿流畅地讲述游戏经历,教师专注记录,对话有来有回、内容清晰可辨。这个画面在小班几乎没有出现过。实践初期,教师常常怕自己不作为、无作为,从而频繁对话幼儿,侵占了他们的话语权。我也不例外,幼儿说不下去时,我忍不住“帮忙”,以为在“支持”,实际在“打断”。直到有一次,幼儿推开画纸跑掉了,我才隐约意识到,我的“追问”在幼儿眼里,可能是一种“考试”。
我的焦虑源于一个隐含前提,我认为“值得被倾听的”应该是“完整的语言”。但小班幼儿恰恰不是用语言在记忆世界,而是用身体、用感官在印刻世界。那声含混的拟声词,不是“说不清楚”,而是他在用声音复现电锯修剪树枝时耳朵捕捉到的记忆;那些辨不出形状的线团,不是“画不好”,而是他在用最擅长的方式,用感官来表达。华爱华教授在谈到小班幼儿的表征时曾指出,越小的幼儿,越倾向于自发性地绘画,可能是在记录家里的一件事情,也可能是在创编自己的故事,其价值在于让教师更多地了解幼儿。当我不再执着于“完整语言”,那些曾被忽略的“不像话”的表达,才开始显露出它们本来的光芒。
这场松绑让我意识到,倾听的起点,是教师对“什么是表达”的理解。如果只认语言为表达,小班倾听必然沦为“收集碎片”;如果承认感官、动作、情绪都是表达,那每一声含混的词、每一根乱线,就都成了值得郑重对待的“儿童的一百种语言”。
二、第二次松绑,放下对“积极引导”的路径依赖
很长一段时间,我认为倾听中的教师应该是“积极引导者”,幼儿说不下去时递个词,画面看不出时帮忙添两笔。我管这叫“支持”。直到尝试“闭嘴,等待”之后,我才发现真正的挑战来了。
这种“不提问、不引导、不补充”的倾听,最初让我浑身不自在。录音笔里长长的沉默,仿佛在嘲笑我的“不作为”。但奇怪的是,当我不再急于填满那些沉默时,幼儿反而开口了,不是因为我问对了问题,而是因为他们终于有了足够的心理空间,把记忆中的画面慢慢调取出来。华爱华教授强调,不要过多去干涉、引导,让幼儿变得被动,被动了以后,他就会厌烦这个记录。
这场松绑让我意识到,教师的“专业性”在倾听中究竟体现在哪里?以前我认为体现在“会提问、会引导”,现在我越来越倾向于认为,它体现在“能忍住”,忍住插嘴的冲动,忍住评价的本能,忍住把幼儿的表达拉入成人逻辑的惯性。教师的“无为”,恰恰是最难的“有为”。在一对一倾听的实践中,核心不在于教师说了什么,而在于教师能否创造一种“专注姿态、耐心等待、共情回应”的互动氛围,让幼儿在被尊重的环境中逐渐敢于表达。
三、第三次松绑,放下对“可视化成果”的执着
作为教师,倾听后总要留下点什么。以前我执着于“记录”,把幼儿说的每个字记下来,贴在作品旁边,装订成册。这当然有必要,但当记录变成“任务”时,异化就发生了。实践中,教师普遍面临“说得快,记录断章式”“人数多,记录流水式”“形式单一,记录消极性”三大困境,导致“一对一倾听”并未发挥其真正价值。
我也曾陷入这样的困境,为了完成记录而倾听,为了展示成果而倾听。直到一个幼儿指着画告诉我“妈妈”,我没有追问也没有忙着记录,只是点点头说,“嗯,你画了妈妈。”他看着我,笑了,心满意足地走了。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他来找我“说画”,目的从来不是让我记下来,而是想让我知道,你看,我心里装着妈妈。我接收了,他就满足了。
这场松绑让我意识到,一对一倾听的终极价值,究竟是生成一份“看得见的记录”,还是建立一种“被听见的关系”? 如果是前者,倾听容易沦为另一种形式的工作留痕;如果是后者,那么每一次专注的眼神、每一次共情的点头,本身就是倾听已经发生的证明。对于表达能力尚弱的小班幼儿,“被听见”的情感体验,远比“被记录”的文字内容更能滋养他们的表达自信。
四、退一步,听见更多
一个学期的实践下来,我越来越觉得,小班的一对一倾听,与其说是在“教幼儿怎么表达”,不如说是在“教教师怎么放下”。放下对完整语言的执念,才发现每一声含混的词、每一团辨不出形状的线里,都藏着幼儿鲜活的感官记忆。放下对积极引导的路径依赖,才懂得教师的“闭嘴”有时比“开口”更需要专业勇气。放下对可视化记录的过度追求,才看清倾听真正要抵达的,是幼儿心里那句“老师听懂了”。
三次松绑,三次后退。但神奇的是,每退一步,我听见的东西反而更多了。那些曾被我忽略的“不像话”的表达,正在慢慢显露出它们的意义。
思想的碰撞,从来不是为了分出对错,而是为了让实践者从“无意识的习惯”中醒来。小班的一对一倾听,正是这样一场醒来的过程。我相信,随着幼儿从“只会说一个词”慢慢走向“能说出一个世界”,这场碰撞还会继续,我的松绑也还会继续。
毕竟,有时候,退一步,才能听见更多的声音。
单位: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实验幼儿园
作者:陈旭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