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声音,无需言语,却需要用心倾听;有一种成长,看似沉默,却需要静静等待。
从事幼教工作十余年,我倾听过无数幼儿的童言稚语:有的是关于奥特曼打怪兽的英雄梦想,有的是对妈妈今天穿了新裙子的甜蜜炫耀。我曾天真地以为,倾听不过是俯下身子,用微笑示意幼儿在表达。
直到遇见小豪,一个典型的农村留守幼儿,我才真正明白:“一对一倾听”不是简单的听觉行为,而是一场教育者与幼儿灵魂深处的“双向奔赴”。它是无声的师德语言,传递着生而为师的信念。
一、角落里那个“懂事”的影子
那是中班开学的第一天,教室里乱成了一锅粥。有抱着妈妈大腿撕心裂肺哭的,有为了争抢玩具大打出手的。在这片“喧闹的海洋”里,我注意到了小豪。
他坐在教室最靠墙的角落,小椅子只坐了半个屁股,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他不哭,不闹,甚至不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盯着地板上的某一处纹路。那双眼睛像一潭没有涟漪的深水,看不出恐惧,也看不出期待。
那种状态让我心里“咯噔”一下。这种超乎寻常的“懂事”,在心理学上往往是一种防御性的退缩。
家访后我得知,小豪的父母常年在浙江打工,只有爷爷奶奶照顾他。他习惯了早睡早起,习惯了没有睡前故事,也习惯了在视频电话里看着妈妈那个总也摸不着的小屏幕。
那一夜,我在笔记本上写下:“真正的倾听,从关注那些‘不发出声音’的幼儿开始。 ”
(一)第一次倾听:无声的抵抗
开学两周后,班里大部分幼儿都适应了。唯独小豪,虽然不哭,却像个“小透明”。他从不主动举手,从不参与角色游戏,就连吃午饭时,他也是机械地往嘴里塞饭,眼神空洞。
我开始尝试执行“一对一倾听”计划。
第一次,我搬着小椅子坐到他旁边:“小豪,今天在建构区搭了什么呀?”他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眨眼,仿佛我是透明的。
第二次,在午睡时,我坐在他床边,轻声说:“老师给你讲个故事吧?关于一只想妈妈的小鸭子。”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依然紧闭着眼,假装睡着。
我开始反思:如果我们把“倾听”仅仅理解为“语言的接收”,那对于小豪这样的幼儿,我们永远走不进去。 对于留守幼儿而言,语言有时是苍白的,他们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渴望深埋心底。
(二)转机:藏在衣兜里的“秘密”
真正的转机,发生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那天,下午的点心是水煮鸡蛋。每个幼儿分了三个。小朋友们吃得很香,唯独小豪,一口没动,小手一直捂着鼓囊囊的衣兜。
眼尖的恒恒跑来告状:“老师,小豪把蛋藏在口袋里,他想偷偷带回家!”
按照常规,为了防止食物变质,这是不被允许的。我刚要开口,却看到了小豪的眼神——那眼神里不再是空洞,而是一种混合着惊恐、乞求和倔强的光。
那一瞬间,我的心像是被针猛然扎了一下。我挥挥手让恒恒回去,然后蹲下来,这一次我没有逼问,而是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小豪,这个蛋要趁热吃。你能悄悄告诉老师,为什么要带回去吗?”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
他抿着嘴,憋了很久,小脸涨得通红,然后极其小声地、断断续续地说:“奶奶说……妈妈明天……回来……我想送给妈妈吃……”
那一刻,我的眼眶瞬间发热。
原来,他沉默的世界里,装着的全是对妈妈的爱。他不是不懂事,他是太懂事了。那几个鹌鹑蛋,是他用自己的方式,为那个在电话里的妈妈准备的“礼物”。
我没有没收,也没有批评。我去找了保鲜袋,把蛋装好放进他的书包,然后在他耳边说:“妈妈要是吃到这么棒的礼物,一定会很开心。老师帮你藏好。”
那一刻,小豪抬头看了我一眼。那是开学以来,他第一次正眼看我。眼睛里,有泪光,也有一颗星星被点亮了。
二、从那以后,我学会了真正的“倾听”
这件事之后,我对“一对一倾听”有了全新的教研认知:
第一,倾听的环境必须是“私密且安全的”。
对于留守幼儿,他们敏感、自卑,害怕在集体面前暴露自己的“不一样”。从那以后,我把倾听角设在阅读区的帐篷里。我告诉小豪,这里是我们的“秘密基地”,在这里说的任何话,都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第二,倾听的媒介不一定是“语言”。
小豪不爱说话,但他喜欢画画。我开始尝试通过绘画来倾听他。
有一次,他画了一个长头发的人,站在一扇很远的门外,门里有一个小人。
我指着画问:“这个小人是小豪吗?”他点点头。
“那这个门外的长头发是谁?”
“妈妈。”他的声音像蚊子一样。
“那小豪在做什么呢?”
“我在等妈妈敲门。”
那一瞬间,我终于听懂了他所有的沉默。他不是不想说,而是太久的分离让他不知道如何表达那份复杂的依恋与委屈。一对一倾听,就是要找到那把打开心门的钥匙,可能是一幅画,也可能只是一颗鹌鹑蛋。
第三,倾听之后的“行动”才是教育的回响。
如果只是倾听却不回应,对于留守幼儿来说,那是一种更深的伤害。
我联系了小豪的妈妈,在征得她的同意后,我们开启了“云端陪伴”计划。每天午睡前,我会播放一段妈妈提前录好的故事音频。虽然只有三分钟,但对小豪来说,那是妈妈的声音在耳边。
同时,我也引导妈妈改变沟通方式。以前视频通话总是问“作业写了吗”“听不听话”,我建议妈妈换成“今天在秘密基地跟老师说了什么”“老师有没有表扬你的画”。当沟通变得有趣,幼儿的情感才得以流淌。
三、听,花开的声音
一个学期后,小豪变了。
那天在户外活动时,他居然主动跑到我身边,拉着我的衣角说:“何老师,你看,天上有飞机!”
“飞机要去哪里呀?”
“去妈妈那里。”他笑着说,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那个曾经眼神空洞的幼儿,眼里有了光,有了远方。
在后来的教研会上,我分享了小豪的故事。我对同事们说:“我们总在说‘一对一倾听’,把它当作一项任务去完成,填表、记录、分析。但对于小豪这样的留守幼儿,倾听不是任务,是救赎。当你俯下身的那一刻,你倾听的不仅是幼儿的童言稚语,更是一个孤独灵魂的呼救。 ”
现在,每当我看到新入园的幼儿里,有那么一两个不哭不闹却眼神闪躲的“小透明”,我都会想起小豪。我知道,他们不是不需要爱,而是不敢索取爱。他们把自己的心门关得紧紧的,等待着那个愿意蹲下来,不是来敲门,而是来“倾听”门内微弱心跳的人。
倾听,是无声的拥抱;
倾听,是跨越山海的陪伴;
倾听,是让那颗留守的星星,知道它并不孤单。
愿我们每一位幼教人,都能成为那个在星光下静静倾听的人,听见那些被遗忘的角落,正在努力开花的声音。
单位:湖北省武汉市新洲区旧街街新集幼儿园
作者:何海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