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伊始,中二班迎来了一位转班新生——礼礼。礼礼从其他幼儿园转入我班。转班时,爸爸妈妈的描述让我心头一紧:“情绪不稳定,经常哭闹”“不太听指令,集体活动坐不住”“和同伴冲突较多,不太会轮流等待”。这些标签像一层厚厚的雾,笼罩着这个我还未曾谋面的幼儿。
然而,我始终相信:每个“问题行为”背后,都藏着一个尚未被理解的诉求。于是,我决定用“一对一倾听”的方式,在入园适应的关键期,真正走近礼礼,听见他行为背后的声音。
《幼儿园保育教育质量评估指南》指出:“重视幼儿通过绘画、讲述等方式对自己经历过的游戏、阅读图画书、观察等活动进行表达表征,教师能一对一倾听并真实记录幼儿的想法和体验。”这不仅是一种教育方法,更是一种儿童观的体现——相信每个幼儿都是独特的、有能力的个体。
一、听见情绪——当哭成为唯一的语言
(一)倾听场景一:晨间接待的分离焦虑
入园第一周的每一天,礼礼的晨间接待都是一场“硬仗”。他紧紧抱住妈妈的大腿,声嘶力竭地哭喊:“我不要上幼儿园!我要妈妈!”以往的经验告诉我,此时讲道理是无效的。我蹲下来,与他平视,轻轻地说:“礼礼很难过,因为不想和妈妈分开,对吗?”
他哭声稍缓,看了我一眼,继续哭。我没有催促,只是陪在他身边,重复着他的感受:“礼礼想妈妈了,妈妈下午一定会来接礼礼的。”第三天,当我说出这句话时,他抽泣着点了点头。我趁机说:“那教师陪你到教室的窗边看看妈妈走远了没有,好吗?”他犹豫了一下,把手递给了我。
礼礼的哭不是“无理取闹”,而是对陌生环境和分离的真实恐惧。当我用语言替他命名情绪时,他感受到了被理解。从持续哭闹到能够点头回应,这是一个微小的进步——他开始“听见”我的声音,也愿意让我“听见”他的情绪。
(二)倾听场景二:午睡时的“怪癖”
午睡是另一个挑战。礼礼拒绝上床,抱着自己的小毯子蜷缩在墙角。保育教师试图抱他上床,他爆发了更剧烈的哭闹。我示意教师先退后,自己搬了一把小椅子坐在他旁边,保持一米距离。
“礼礼不想睡觉,对吗?”他不理我。“那教师陪着你坐一会儿,你想说话的时候再跟教师说,好吗?”安静了大约两分钟,他突然小声说:“家里的床有妈妈。”我心头一热,原来如此。
“礼礼的床上有妈妈的味道,幼儿园的床上还没有,对吗?那教师给你讲一个妈妈的故事,你听着,不一定要睡着,好吗?”我用极轻的声音讲起了《猜猜我有多爱你》。讲到第三遍时,他的身体从蜷缩变成了侧躺。又过了五分钟,他睡着了。
礼礼的午睡抗拒不是“调皮”,而是对家庭睡眠情境的依恋。当他终于说出“家里的床有妈妈”时,我听见了一个幼儿对安全感的本能需求。倾听不是追问,而是等待——等待幼儿在你营造的安全氛围里,愿意主动说出那句话。
二、听见行为——常规背后的逻辑
(一)倾听场景三:为什么总是“不”?
入园第二周,礼礼开始频繁使用“不”。“不洗手!”“不排队!”“不吃这个!”起初,我本能地想纠正。但一次偶然的对话改变了我的视角。
那天吃水果时间,苹果是切好的月牙形。礼礼看了一眼:“不吃!”我照例蹲下:“礼礼不想吃苹果,是吗?”“苹果不是这样的!妈妈切的是小兔子!”原来,他在原来的班级,水果被切成各种卡通形状。这个“不吃”背后,是对“不一样”的拒绝。
第二天,我把苹果切成兔子耳朵形状。礼礼看了看,拿起来吃了。吃完后,他主动举着盘子给我看:“教师,我吃完了!”
礼礼的“不”很多时候不是拒绝事情本身,而是拒绝“陌生”和“不一样”。转班新生面临大量变化:教室布局、作息时间、教师要求,甚至餐具样式。每一次“不”都是一次求助信号——“我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不确定这里是否安全”。当我听见这个信号,改变的不是幼儿,而是环境。
(二)倾听场景四:洗手间的“事故”
一天上午,礼礼尿裤子了。配班教师有些着急:“刚才问你你说不要上厕所的呀!”礼礼低着头不说话,脸涨得通红。我把他带到盥洗室换裤子,没有责备,只是平静地问:“礼礼刚才是不是来不及了?”
他摇摇头。“那是洗手间有什么让礼礼害怕的东西吗?”沉默了几秒,他指着小便池上方的自动冲水感应器:“它突然响,吓人。”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个在其他幼儿眼里习以为常的设备,对感官敏感的礼礼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未知威胁”。
我带他走到感应器前,用手遮住感应区:“你看,教师挡住这里,它就不会响了。礼礼上厕所的时候,可以叫教师帮你挡住。等礼礼长大了,不怕它了,就可以自己来了,好吗?”他认真地点头。从那以后,尿裤子的情况再也没有发生。
当我们抱怨幼儿“明明会却说不会”“明明要去却说不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幼儿害怕的也许根本不是上厕所这件事本身?倾听的深度在于,不满足于行为层面的“怎么回事”,而要追问感受层面的“为什么”。礼礼教会我:幼儿的每一个“问题行为”,都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在说“这里有我看不见的困难,请帮帮我”。
三、听见交往——在冲突中学习规则
(一)倾听场景五:积木区的争夺
第三周,礼礼开始在区域活动中显现交往问题。他在积木区想要同伴手里的长条积木,直接上手去抢。被抢的浩浩大哭,礼礼则握紧积木,一脸倔强:“我先看到的!”
以往的处理方式是直接批评“不可以抢玩具”,然后要求归还。但这一次,我把两个幼儿都带到了“和平桌”,先让各自的情绪平复,然后一对一倾听。
我先问浩浩:“浩浩刚才在搭什么?被拿走积木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浩浩抽泣着说:“我在搭高架桥,他拿走我就搭不了了,我很生气。”
然后转向礼礼:“礼礼,你为什么要拿那块积木?”礼礼还是那句话:“我先看到的。”“嗯,礼礼觉得自己先看到,就应该先使用,对吗?”他点头。“那浩浩用的时候,礼礼是怎么跟他说的?”他沉默了。“礼礼是不是还没有来得及说,就直接拿了?”他低声说:“我怕他说不行。”
我明白了。他不是不懂“轮流”的规则,而是缺乏“发起社交”的信心和技巧——他预判自己会被拒绝,所以选择了最直接(也是最不恰当)的方式。
接下来的三天,我在区域活动时专门赔礼礼练习“借玩具”的三句话:“你在用吗?”“我可以等一下吗?”“用完可以给我吗?”通过角色扮演,他把这三句话内化成了行动脚本。
很多“行为问题”其实是“能力问题”。礼礼不是不愿意遵守规则,而是不知道如何用语言而非动作去实现自己的意图。倾听让我发现了他的能力断层,从而提供了精准的支架——不是教“不可以抢”,而是教“可以怎么说”。
(二)倾听场景六:排队时的“第一名”
礼礼还有一个让教师头疼的“习惯”:做什么都要第一。排队要第一,吃饭要第一,收玩具也要第一。如果不是第一,他就哭闹或退出活动。
一次户外活动排队时,他又因为不是第一个而大哭。我没有强行把他拉到队尾,而是带到一旁,等他情绪稍稳后问:“礼礼为什么一定要排第一个呀?”
“第一个可以拉教师的手。”他说。这句话像一束光,照亮了之前所有的困惑。他不是争强好胜,而是用“第一”来确保自己与教师之间的联结。作为一个转班新生,他在新环境中缺乏安全感,“拉着教师的手”是他确认自己“被看见”的方式。
我告诉他:“礼礼,教师的手今天可以借给你拉,但不是因为你是第一名。因为教师喜欢你,愿意陪你走。你排在中间,也可以拉着教师的手,教师不会走开的。”他半信半疑地看着我。那天排队时,我特意走到中间位置,主动拉起他的手。他先是一愣,然后紧紧握住,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
幼儿的“问题行为”往往是他们解决问题的方式,只是这种方式在我们成人看来“不合适”。如果我们不去倾听行为背后的真实需求,就会陷入“纠正行为—幼儿反抗—加大纠正力度”的恶性循环。而一旦听见了那个真实需求(礼礼需要的是联结而非名次),解决方案就变得简单而温柔。
四、每个幼儿都值得被“听见”
礼礼的故事还在继续。一个月后的今天,他会在晨圈时主动坐到我旁边,会在洗手时提醒别的小朋友“那个感应器会响,你要小心哦”,会在离园时跑过来抱一下我说“教师明天见”。
他不是变成了另一个幼儿,他还是那个敏感、需要安全感、对陌生事物谨慎的礼礼。只是现在,他多了一些东西:他知道了在这里,有人愿意听他说;他知道了很多困难可以用语言而不是哭来解决;他知道了即使不“争第一”,自己也是被看见的。
一对一倾听,不是什么高深的教育技术,它甚至不需要专门的培训和昂贵的设备。它只需要一样东西:一颗愿意蹲下来、静下来、慢下来,真正听见幼儿的心。
单位:湖北省武汉市江汉区大兴路幼儿园
作者:凃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