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属于北亚热带季风气候，冬季湿冷但不严寒，气温波动较大，使得常绿、半常绿与落叶植物在同一季节并存。正是在这样的自然背景下，冬日户外活动中既有地面的落叶资源，也能看到树上仍存的枝叶，这让原本玩滑梯的幼儿开始了新的游戏，有的幼儿停下脚步，开始在地面上捡拾落叶；当发现地上的树叶不够“完美”，他们又转而折断树枝、摘取尚未掉落的叶子。教师多次劝阻，提醒“不能折树枝”“要爱护植物”，但幼儿并未停止行为。这一情景在幼儿园并不少见，却常常以“制止—无效—加强管理或终止游戏”收场。然而，如果我们借助教育学、心理学与社会学视角重新审视，就会发现：这并不是一次简单的“违规行为”。

一、从“偏离活动”到“符号建构”：皮亚杰的认知发展视角

在成人视角中，幼儿“不再玩滑梯而转向捡树叶”，往往被理解为注意力分散或偏离活动目标。然而，在皮亚杰的认知发展理论中，这一行为恰恰反映了前运算阶段儿童正在通过符号化活动主动建构经验。皮亚杰指出，前运算阶段儿童思维的重要特征之一，是符号功能的出现与发展。儿童开始能够用一个具体事物去代表另一种经验、感受或意义。因此，在这一冬日户外情境中，树叶成为一种被赋予意义的符号性对象。对于幼儿而言，树叶并不仅仅是“植物的一部分”，而是可以被触摸、收集、比较、选择的操作材料。通过捡拾、挑选甚至折断等行为，幼儿将抽象的内在经验如新奇感、控制感、创造欲投射到具体的物体之上，树叶在此过程中，成为儿童理解自然、表达兴趣、重构活动意义的象征载体。当滑梯活动对身体刺激逐渐减弱，儿童并未停止探索，而是通过符号性对象完成行为转向，这正是皮亚杰所强调的“同化—顺应”过程：幼儿先将树叶同化为“可以玩的东西”，再在操作中不断获得对环境与规则的理解，最后重新获得认知平衡。因此，这一行为的变化并非简单的“不听指令”，而是儿童在前运算阶段通过符号建构持续学习的表现。

二、“不听劝阻”的背后：埃里克森的心理发展视角

教师的多次劝阻未能奏效，往往被理解为规则意识薄弱。但从埃里克·埃里克森的心理社会发展理论看，学前儿童正处于“主动感对内疚感”阶段，迫切需要通过自主行动确认“我能决定”。在此情境中，反复的制止容易被儿童体验为对其主动探索的否定，反而强化其坚持行为。幼儿并非有意对抗教师，而是在用行动维护自己的自主权。如果教师忽视这一心理需求，简单强化禁止规则，可能会削弱儿童的主动感，甚至引发消极情绪。

三、规则为何失效：涂尔干的社会学解释

涂尔干指出，个体并非在真空中行动，儿童的行为总是嵌入在群体之中。当明确、可理解的社会规范尚未建立时，群体中的“先行行为”会暂时取代规则，成为事实上的参照标准。第一个折树枝的幼儿，在无意中成为行为范式的提供者，其行为通过模仿迅速获得“集体正当性”。在这一过程中，行为是否“被禁止”并非幼儿最先考虑的问题，更重要的是：这一行为是否在同伴群体中被接纳、被重复。当折树枝的行为未立即被转化为集体可理解的规范问题时，儿童更容易将其理解为“这是可以一起做的事情”。由此，个体行为逐渐演变为一种群体行为，而规则被边缘化为外在、无效的声音。涂尔干强调，道德规范的功能，正是在于为群体提供稳定、一致的行为参照。一旦规则未能及时进入集体经验结构，群体自身便会通过模仿与重复，生成“临时规范”。在这种情境中，“大家都在折”本身，就暂时取代了“不能折”的成人规则。因此，规则的失效并非源于个体道德缺失，而是由于集体层面的规范尚未形成。当教师仅对个别幼儿进行制止，而未能将规则上升为群体共同理解和共同遵守的准则时，规则便难以发挥其社会整合作用。

四、思想碰撞：制止行为，还是理解行为？

在这一冬日户外情境中，至少存在三种张力：教师的秩序维护需求、儿童的探索冲动、环境保护的教育目标，如果只选择其中一方，教育往往会陷入对立。真正的专业判断，应是在理解儿童行为动因的基础上，重构活动意义，例如，在引导幼儿区分“掉落的树叶”和“依旧能够生长的树叶”时，教师可以根据学前儿童在这一阶段具有“自我中心性”与“万物有灵”的思维倾向，通过比较树上的叶子与地上的落叶，引导幼儿思考“如果被用力拉，树枝和叶子会不会疼”，教师帮助儿童在共情体验中理解植物应被保护的原则。在个体理解基础上，教师进一步将经验上升为集体讨论，引导幼儿共同商议“哪些树叶可以捡、哪些应保护”，并以儿童语言形成班级约定，从而将规则从外在要求转化为集体共识。当然，教师也可生成相应的课程实践，如以“植物也有生命”为主题，组织观察、分类与创作活动。儿童在持续实践中应用集体约定，同时在操作与讨论中强化规则认同，使环境保护行为由外在约束转化为内在自觉。由此可见，当教育顺应幼儿认知特点并嵌入集体经验，规则的内化与行为自律可在日常活动中自然生成。

幼儿不再玩滑梯的那一刻，并不是活动失败的信号，而是教育意义生成的起点。幼儿捡起的，不只是树叶，更是对世界的好奇；教师面对的，也不仅是管理问题，而是一次专业判断的考验。冬日操场上，那些看似“不好管”的瞬间，正是思想发生碰撞、教育得以深化的地方。

单位：湖北省省直机关第三幼儿园

作者：王震